2007年2月13日 星期二
阿被拉且
想寫阿被拉且,是因為他跟其他的孩子氣質上好像有點不一樣。也許是年紀稍大了一點,18歲了,還在讀小學6年級。但其他的孩子年齡也相仿,最小的也都有14歲了。始終一張自在的笑臉及一頂反戴的鴨舌帽,給了我非常特殊的第一印象。面對一個可以直視你的眼睛的大男孩,老實說,我是寧可去逗弄一些小而害羞的孩子玩的。但沒理由對這個大孩子有差別待遇的啊!於是,在一次晚自習時,我要每個孩子上台作自我介紹,並談談自己未來的夢想。這些孩子太害羞了,不是說的太小聲就是說的不完整,或是結結巴巴的不知如何表達。有些活潑點的又笑的比說的多,我逗弄著他們嘻嘻哈哈的好不開心,終於輪到拉且了,他在黑板上寫下「阿被拉且」他的名字。我說:「你們的名字好難記喔!我如果只記拉且兩個字,你會不會生氣?」他笑咪咪的說:「不會!」(後來才知道,他們才討厭人家連姓帶名的稱呼他們哩!)「將來的志願是什麼?」「當工程師!」「什麼樣的工程師?」「蓋房子的建築工程師!」「喔?為什麼要當建築師?」「我要改善康復村裡的建築!」我心想:真好,果然是大孩子了,真的是有抱負了。可是,18歲了,你還在小學讀書哩。私底下,為了他有這樣的抱負,我打聽了他的成績,還不錯,總在前4名內打轉,很穩定,也很聰明,最重要的,他就像個大哥哥,所有事情他都笑咪咪的一肩扛下來。於是,學校沒水用了,找拉且!學校要借農具、工具,找拉且!我要借菜刀、砧板,找拉且!我跟東東想去拔羅蔔,找拉且!無保戶的老人家每晚要送飯去,還是找拉且!原因無它,當我們的要求讓別人皺著眉,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拉且總是說:「沒問題!」然後事情就輕輕鬆鬆的解決了。離開學校時,很多大孩子、小孩子、男孩子、女孩子都紅了眼框。我一邊罵,一邊哄,不准這個哭,不准那個難過。忽然想到,那個始終笑咪咪的大男孩呢?他是不是真的能體會我說的:「我們想把最好的給你們,不管是生活、教育或機會。但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們快樂,不管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遇到什麼樣的問題?能不能解決?都要快樂面對!」還是,他自己根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小華2005/1/16寫於埔心家中
莫西村的老王
山上的五組有一個點校,有幾十個孩子吧。我聽淑玲說點校附近的風景極美,想趁著東東在,帶他一起去看看。去點校的路是山路,不但陡、崎嶇、泥濘,路上還沒有落腳歇息的地方。我一早起來,烙了4張蔥油餅,準備跟東東帶著翠芳、蘇晴一起去。正準備出門,以感冒理由請假沒去上學的飛躍忽然冒了出來,說也想一起去。這個孩子塊頭不小,我怕蔥油餅不夠分,翻出前一天吃剩下的炸薯條,乾烤了一下,就拿報紙、衣服將食物層層包裹起來,希望吃的時候不致太涼。山路陡,海拔又高,走的吃力了,就會想要有杯熱水喝。哪來的熱水啊?我問孩子,怎麼都沒想到要帶水?翠芳一笑,從路旁的蘿蔔田裡隨手就摘了一顆蘿蔔給我,蘇晴幫我削了皮,我啃了一口說:「我以為冬天的蘿蔔是甜的,這個蘿蔔會辣耶!」不記得是誰一把就搶走我手上只啃了一口的蘿蔔,隨手一丟,又找了另一顆給我,我心想:「這孩子,不知道什麼叫暴殄天物啊?」一路上歇歇走走,又攔了一部運煤的拖拉機,少走了不到一里路,倒弄了一手一身的黑煤灰在身上,四個大小女人還為此特別要求照相留念,東東反正不怕鬧,什麼要求也都答應了,這一路,自然開心的很。終於走到莫西村了。我以為只有秋收時才看得到的晾包穀,在莫西村竟然是每家牆上都晾滿了金紅色的包穀,那種「穀滿倉」的富足的感覺,讓冷風吹得直打哆嗦的身體也興奮了起來。東東嘴裡一直唸著:「好像世外桃源喔!」手裡的相機也就沒停的照著,三個女孩見多了這樣的景色,可能覺得我們大驚小怪,我們兩個都市自然人卻都讓雞、豬、牛、馬、狗能夠在村中四處閒走的景象,覺得舒服而感動。就在兩個城市鄉巴佬在村中大呼小叫、東張西望的時候,一個老農夫笑咪咪的來問我們要到哪去?翠芳說明了去處,也問清楚了路線,忽然跟老農提到可不可以請我們吃圓根,老農笑著轉身就去拔了好幾顆來,那圓根是一種扁圓紅皮的白蘿蔔,聽說比白蘿蔔好吃多了。東東自然要幫老農跟圓根照相,照完相,老農將圓根削了皮,果然是真好吃。我問翠芳要不要給老農一點錢,老農搖搖手,我們也跟老農搖搖手,就繼續往五組點校前進。這一路玩,到點校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跟老師孩子們打過招呼,沒敢多停留,又轉身往回頭路走。這會兒大家已經又冷又有點餓了。我們想找個人家烤火吃蔥油餅,第一家說家中沒烤火,準備問第二家時忽然看見有幾個小小孩在小樹林邊烤火,我們興奮的跑過去要求一起烤,孩子們點點頭,卻一溜煙的都跑了。雖然覺得抱歉,卻顧不得想太多,拿出蔥油餅,五人先合分了一塊,剛剛吃了,就見種圓根的老農走來,要請我們上他家去烤火,我們求之不得,當下就開開心心的去了。老農一進家,先丟了幾個土豆進火堆裡,我們都知道當地人有請來客吃烤土豆的習慣,也不以為意。就跟老農哈拉起來。知道了老農姓王,跟翠芳、飛躍的爸爸、學校裡的王老師還熟,火堆旁原有4個老婦人大概不習慣陌生人,只有聽我們打哈哈的份。老農要請我們喝他自己釀的酒,我們沒有此好,拒絕了。老農的孫子、侄孫吧陸陸續續回來看我們這幾個陌生人,正是原來在小樹林邊烤火的那幾個小娃。我看陣仗越來越大,也怕回去太晚,山路會不好走,就把袋中的蔥油餅拿出來,準備趕緊吃了趕緊走人。一個客套的動作而已,我撕了一塊蔥油餅要請老王嚐嚐,老王一嚐,竟然把我手中一整包蔥油餅都搶了去,分給了那群小娃。再看行李包裡還有兩包炸薯條,也是嚐了一口,又全抱了走,一根不留的全給了小娃。我們當時全都傻了眼,正不知如何是好,老王趕緊從火堆裡挑出烤得半熟的土豆,撢撢灰,剝了點皮,就往我們5個人的手裡塞。我們道了謝,也跟老王說聲再見,就離開老王的家,往回學校的路走下山去了。這一路上,我的感觸好深好深,老王搶蔥油餅、炸薯條的樣兒真是難看,可他自己也沒捨得吃,全給了小娃。我們眼中的世外桃源裡,怎麼連蔥油餅都成了寶?我的蔥油餅如果真的做的那麼好吃!在台灣,豈不該找個夜市擺攤,只要多來幾個老王,要不發財也難了。小華2005/1/17寫於埔心家中
窪浦太太
第一次進大營盤小學,第一眼看到窪浦太太的印象真是壞透了。一個全身髒兮兮,頭上包著一條髒兮兮的頭巾的30多歲的女人,背上揹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沒事就在學校裡遊蕩著。教室門口看看,廚房門口看看。逢人還露出一口髒兮兮的牙,衝著人笑。但真正讓我討厭的不是因為她的髒。而是因為她穿著我們發給孩子的一件夏天的制服。藍灰色的T恤上印著大營盤小學5個白色的字。到了她的身上,自然也是髒兮兮的了。我完全不想知道她的孩子是誰?只生氣著,她為什麼要穿孩子的制服?孩子的制服被她穿走了,孩子穿什麼?討人厭的窪浦太太在我第二次去大營盤的時候,又做了幾件討人厭的事。包括我們把社會上捐來的衣服按大小要發給孩子的時候,她在學生的隊伍邊上站著笑著,一付等著我們要拋繡球似的表情,我在心裡生氣的喊著:別再來跟孩子搶衣服了!討厭耶!真正叫人氣得冒煙的事是:學校為了想擴建,計劃跟當地的居民徵收他們的房產跟土地。但縣政府以不符『國家土地徵用條例』,不同意我們私下跟土地使用者進行交易。窪浦太太的房子就在學校圍牆邊。原來是我們徵用房、地的對象之一。我們把縣府不同意的理由告訴大家後,希望他們能夠給我們一點時間,再跟政府交涉。自以為聰明的窪浦先生跟太太竟然拿出了殺手鐗,把自己原先住的房子拆了一半,跑到學校下面找了一塊地,準備蓋房。並到學校要求我們支付她搬遷及蓋房費1萬多元。叫我們當場傻眼。她的要求我們當然不能同意,始終交涉不下的結果是,平宜說:「如果,你一定要我們給你1萬多,我們給你,但你把你的4個孩子帶回家去,他們不要再到大營盤小學來上課了。」窪浦太太安靜了。她回到家跟她的4個孩子商量。曲木巫且跟窪浦太太說:「媽媽,我們不要錢!我要讀書!」曲木巫且的媽媽為什麼姓窪浦?我不知道,也不想多問!只知道,下次再到學校,不是跟她比牙齒白,我會回報她一個衷心的微笑!小華2005/1/14寫於埔心家中
韓正強

韓正強,15歲,大營盤六年級的漢族學生。內向少言,從不會跟在你的身邊,想要引起你的注意。韓正強的家裡有一個80多歲的曾祖母,不但是痲瘋病人,眼睛也有嚴重的白內障。父親40多歲,沉默木訥。弟弟韓正龍在學校二年級就讀。母親離家,沒有人想談她。有一天晚餐時,王老師告知,有三個學生因為韓正強的父親在挖煤時遇到災變,被送進了醫院,陪著正強一起趕到醫院去了。我和平宜雖然操心,但孩子們沒有手機,無法聯絡,只希望他們能早點回來,好讓我們能了解狀況。夜裡11點多,孩子們終於回來了,都說沒事,正
強的父親也回家觀察,我們想,沒事就好,不要影響孩子們的睡眠,就真的沒有多追究,大家回房休息。第二天一早,我總覺得事情沒有真正弄清楚,不免想把正強找來,探個究竟。「爸爸真的沒事?」「頭和腳還是會痛,醫生說回家觀察!」「那工作呢?」「爸爸應該不會再去挖煤了。」「那以後的生活怎麼辦?」「我們家有一點田。」「誰作?」「租給別人作。」「租金多少?」「一塊田一年350。」(人民幣)「一塊田有多大?」「大概一畝。」「一畝一年才350?你們家有幾畝地?」「很多塊吧!」這下該我的眼睛一亮了。我問平宜要不要租他們家的土地作學校的實驗農場,平宜覺得這點子不錯,於是,當天放學,我們就去探視正強的父親,並商討租田的事了。木訥的父親果然木訥,正強反而像個家產當然繼承人,代他的父親做了所有的決定。性急的我們立即要求去看他們家的田地。正強東指一塊,西指一塊,嘴裡說著:這塊太遠;這塊太高,沒水;這塊地不肥。腳上卻沒停的帶我們到了一塊肥沃的黑土田邊說:「這是我們家最好的兩塊田,不但肥,而且田邊有水流過。」我指著邊上一塊黃土田,問他:「這塊呢?是不是你們家的?」他點點頭說 :「這塊不肥!」「不肥的田,你們都種什麼?」「種包穀跟土豆是還不錯的。」包穀跟土豆是當地最不值錢的農作了,可是我看了平宜一眼後,當下做了決定:「就這三塊地,我們都租了。」孩子的臉,就這樣漾起了笑容,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忽然燦爛了起來!小華2005/1/16寫於埔心家中
強的父親也回家觀察,我們想,沒事就好,不要影響孩子們的睡眠,就真的沒有多追究,大家回房休息。第二天一早,我總覺得事情沒有真正弄清楚,不免想把正強找來,探個究竟。「爸爸真的沒事?」「頭和腳還是會痛,醫生說回家觀察!」「那工作呢?」「爸爸應該不會再去挖煤了。」「那以後的生活怎麼辦?」「我們家有一點田。」「誰作?」「租給別人作。」「租金多少?」「一塊田一年350。」(人民幣)「一塊田有多大?」「大概一畝。」「一畝一年才350?你們家有幾畝地?」「很多塊吧!」這下該我的眼睛一亮了。我問平宜要不要租他們家的土地作學校的實驗農場,平宜覺得這點子不錯,於是,當天放學,我們就去探視正強的父親,並商討租田的事了。木訥的父親果然木訥,正強反而像個家產當然繼承人,代他的父親做了所有的決定。性急的我們立即要求去看他們家的田地。正強東指一塊,西指一塊,嘴裡說著:這塊太遠;這塊太高,沒水;這塊地不肥。腳上卻沒停的帶我們到了一塊肥沃的黑土田邊說:「這是我們家最好的兩塊田,不但肥,而且田邊有水流過。」我指著邊上一塊黃土田,問他:「這塊呢?是不是你們家的?」他點點頭說 :「這塊不肥!」「不肥的田,你們都種什麼?」「種包穀跟土豆是還不錯的。」包穀跟土豆是當地最不值錢的農作了,可是我看了平宜一眼後,當下做了決定:「就這三塊地,我們都租了。」孩子的臉,就這樣漾起了笑容,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忽然燦爛了起來!小華2005/1/16寫於埔心家中文明與自然
我不認識這個孩子,甚至好像不曾見過他。但是,當東東每天把他照的照片秀給我看的時候,我如果只用『吸引』兩個字來形容我當時的感覺,我會覺得我對不起東東-他照了一張精采的好照片;我對不起那個孩子-他大概是全世界最快樂的孩子了;我也對不起我自己。這篇文章,一天不寫出來,我一天不能放下對他笑容的想念與羨慕。這個孩子,當時是坐在學校圍牆邊的邊坡矮牆上吧。剪得短短的男孩頭;髒兮兮的小臉上掛著鼻涕;手上握著一跟小指粗細的樹枝;身上穿的顯然是來自都市孩子所捐出來的曾經十分時髦漂亮的一件T恤,如今可是又髒又破,只剩依然鮮明的顏色說明都市文明中不馴的思想與搶眼的文化。不同於其他孩子的笑咪咪
的照片是:他好像並不知道東東的鏡頭正對著他;他的笑容也不是只在瞬間展出而被東東逮到。他顯然是一個快樂的孩子,東東被他的快樂吸引,隨手一照,一張好照片便如此的唾手而得。只不過,角度抓的剛好,背景、光線不那麼匠氣而正美。最美的,當然是他開朗、無邪、自然、完全沒有被污染的笑容。再美的照片,能形容的詞句也只有那幾句,我卻想寫文章,當然不是為了想幫東東打知名度,推薦一張好照片而已。而是那笑容,在一個極貧地區、仍然十分原始的環境裡,一個將近十歲的孩子,能把來自都市的漂亮衣服如此隨意的穿得那麼髒破還笑得那麼開心,文明,顯然沒有帶給他夢想與壓力;文明,與他粗糙的生活無關;文明在他身上,充其量不過是一件勉強蔽體的衣服而已。雖然,那衣服的顏色曾經十分鮮亮美麗;那衣服的前一個小主人,可能是一個倍受寵溺而依然不知惜福、未必快樂的小孩。那麼,文明的功能在這個孩子的臉上顯然的也不值一哂了。其實,我無意否定或看輕文明,畢竟,他是人類追求了數千年後所得到的一種生活型態。它不好嗎?學校四年級的第一名吉則爾在,是個家境極貧而自己十分用功的孩子。他的身上也始終穿著一套來自都市的時髦服裝-西裝。雖然只有一件上衣,但他始終穿著它。不管是初秋或冬始,他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裡蹦蹦跳,仍然只穿著它。最多,加一件我們新發的不很合身的舊毛衣在裡面,西裝上衣是始終不曾離開過他的身上。他沒有住校,基本上跟我的接觸應該會少一點。但從我到學校的第二天起,他就常常出現在我的眼前,帶著十分的好奇,想從我們這些都市人的身上,找到他的渴望、找到他的夢想。這個孩子的笑容就很保守,或者應該說:比較勉強。他顯然被他想追求的夢想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於是,他的手上常常拿著書,在菜園邊寫功課、在放牛時騎在牛背上看書。兩個截然不同的對比,一個辛苦得叫人心疼;一個開朗得叫人羨慕。我不知道後者有沒有在學校唸書?如果沒有,要不要去拜訪他的家長,讓孩子能夠接受教育?我在無謂的想像中矛盾得簡直到了困擾的程度。但我真的難以忘懷,那樣一個孩子,在純樸的環境、純真的年歲裡,把都市的繁華氣質,如蔽履般的穿在身上,笑得如花開。小華2005/2/23寫於埔心家中
的照片是:他好像並不知道東東的鏡頭正對著他;他的笑容也不是只在瞬間展出而被東東逮到。他顯然是一個快樂的孩子,東東被他的快樂吸引,隨手一照,一張好照片便如此的唾手而得。只不過,角度抓的剛好,背景、光線不那麼匠氣而正美。最美的,當然是他開朗、無邪、自然、完全沒有被污染的笑容。再美的照片,能形容的詞句也只有那幾句,我卻想寫文章,當然不是為了想幫東東打知名度,推薦一張好照片而已。而是那笑容,在一個極貧地區、仍然十分原始的環境裡,一個將近十歲的孩子,能把來自都市的漂亮衣服如此隨意的穿得那麼髒破還笑得那麼開心,文明,顯然沒有帶給他夢想與壓力;文明,與他粗糙的生活無關;文明在他身上,充其量不過是一件勉強蔽體的衣服而已。雖然,那衣服的顏色曾經十分鮮亮美麗;那衣服的前一個小主人,可能是一個倍受寵溺而依然不知惜福、未必快樂的小孩。那麼,文明的功能在這個孩子的臉上顯然的也不值一哂了。其實,我無意否定或看輕文明,畢竟,他是人類追求了數千年後所得到的一種生活型態。它不好嗎?學校四年級的第一名吉則爾在,是個家境極貧而自己十分用功的孩子。他的身上也始終穿著一套來自都市的時髦服裝-西裝。雖然只有一件上衣,但他始終穿著它。不管是初秋或冬始,他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裡蹦蹦跳,仍然只穿著它。最多,加一件我們新發的不很合身的舊毛衣在裡面,西裝上衣是始終不曾離開過他的身上。他沒有住校,基本上跟我的接觸應該會少一點。但從我到學校的第二天起,他就常常出現在我的眼前,帶著十分的好奇,想從我們這些都市人的身上,找到他的渴望、找到他的夢想。這個孩子的笑容就很保守,或者應該說:比較勉強。他顯然被他想追求的夢想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於是,他的手上常常拿著書,在菜園邊寫功課、在放牛時騎在牛背上看書。兩個截然不同的對比,一個辛苦得叫人心疼;一個開朗得叫人羨慕。我不知道後者有沒有在學校唸書?如果沒有,要不要去拜訪他的家長,讓孩子能夠接受教育?我在無謂的想像中矛盾得簡直到了困擾的程度。但我真的難以忘懷,那樣一個孩子,在純樸的環境、純真的年歲裡,把都市的繁華氣質,如蔽履般的穿在身上,笑得如花開。小華2005/2/23寫於埔心家中健康平安是種奢侈

四川痲瘋村紀行/黑手天使 劉小華 寫於 2004/12/21 09:43 那一天,當孩子的放學鐘聲響起,孩子們倒不都急著立即回家。狹小的校園裡充滿了孩子玩遊戲的笑聲,和許多觀望我這個陌生人的眼睛。我是剛到這個奇特的小學校的不自在使然,還是想對校外的環境有多一點的了解,總之,我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情況下,漫步走出了學校大門。 右轉,我將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的痲瘋村裡;直走,我將回到我來的那條大馬路上;左轉,一條陡坡,通往一座還留著玉米及煙草殘桿的小山。我決定在弄晚餐前到山上走走,享受一下在台灣難得有的午後悠閒。 寧靜的小山難怪寧靜。山路雖不算很崎嶇,但泥濘難行,加上牛糞馬糞,為了注意落腳點,了解環境跟觀賞風景的興致幾乎全沒了。我不想放棄,在沒有時間的壓力下,我不認為泥濘的路能夠阻止我繼續上山。但走了不過十來分鐘,忽然聽到有孩子叫阿姨的聲音,我停下腳步,想確定孩子們叫的是我,果然,一行4個男孩,較大的男孩走在最前面,看到我停在路邊等他們,忽然羞紅了臉,叫了聲:「小華阿姨!」就不好意思再說話了。 我笑著問他們:「你們找我!」四個一起點頭。 「怎麼了?」 「我們發現小華阿姨不見了,所以出來找你。」 「不怕,我想出來走走,所以就…出來了。」 「喔!」 4個孩子幾乎都是低著頭,眼皮朝上翻的看著我。最大的大概10歲吧,最小的5、6歲?我想到這群吃土豆長大的孩子,營養的不均衡是很難從身高看出他們的實際年齡的。 「要不要陪我爬山?」 4個孩子一起快樂的點頭。 我一抬頭,發現後面陸續來了一群孩子,男男女女的有20、30個吧。我高聲問:「你們要陪小華阿姨爬山嗎?」 口徑很一致:「要!」 「路很難走喔!」 有的孩子互相對望,有的孩子笑笑,但,沒有人有疑慮,就這麼,我有了一票陪我爬山的同伴。 第一個上來的大孩子說:「阿姨,我牽你。路很難走。」 我把左手交給他,右手順便牽起了另一個羞澀的小男孩。兩個孩子的手……好粗、好乾燥,我忍不住拉起這兩隻手,仔細觀察。手是黑的,沿著指甲的邊緣全是黑黑硬硬的死皮,還有龜裂的傷口。 我問較大的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吉則阿合。」 我看看小的,問:「你呢?」「我叫吉則特布。」 我說:「哇!你們的手怎麼了?都要幫忙家裡作農活嗎?」 特布說:「對呀!我要割草餵牛或幫忙鋤地。」 阿合說:「我媽媽死了,我要撿柴回家燒飯給大家吃。阿姨,我有洗手,可是我的手洗不乾淨了。」 說著,阿合拚命搓著他的那雙小手,想證明他的手不是因為骯髒才那麼黑。我什麼話也不再說,再度抓起他們的手,繼續往山上走去。 大營盤的孩子洗頭洗澡沒有洗髮精和肥皂,除了有人參訪,可能會留下他們的清潔用品給住校的孩子短期使用外,整個村子裡的人幾乎沒有人有能力用肥皂清洗他們的身體。住在學校裡的孩子不用幫忙農活,每天洗臉、刷牙、洗腳,即使沒有肥皂,臉上、身上也還能保持著乾淨的狀態。走讀的孩子就常是一張掛著鼻涕的小髒臉和一雙洗不乾淨的小手。(圖:痲瘋村裡的小孩唸書寫功課,不像台灣的小孩可以安安靜靜的坐在書桌前。他們或許要一邊放牛,一邊撿材,趁著空檔,才能趴在青草地上伴著牛群唸書。劉小華攝影˙提供) 大營盤的孩子,讀書了的,穿的可能是露腳指頭的破鞋。還沒讀書的小小孩,即使天涼了,都還光著屁股和腳丫、有個小娃掛著鼻涕,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用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看著我這個陌生人:「我像你的兒孫一樣可愛嗎?他是你活生生的小天使,我呢?我也能夠當你的小天使嗎?」 當然,即使你的臉是髒的、手是黑的,我一樣要牽起你的手,只不過是找塊肥皂、找條褲子和雙鞋,你和我家裡的小天使會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呢? 後記: 一直想寫出在大營盤兩個星期裡的點點滴滴。因為深刻的感動像梗在喉嚨裡的魚骨,不吐出來,生活無法安心。也想為孩子們做點什麼,給他們我們所有的,不過是生活中的日常用品,不是奢侈,無關寵壞。想他們能夠活在乾淨的、溫暖的環境中,健康的、平安的成長,這個念頭,奢侈嗎?
種 子
第三度到大營盤小學,我能為孩子做什麼?我要為孩子做什麼?其實在心裡是一清二楚的。但這次參加體驗營的志工裡,多的是學有專長的教育或社會工作者,他們幾乎擔負了所有知識性的、教育性的工作。我能做什麼?小歐說:「你幫小朋友洗澡、說故事,加一堂環境衛生教育,好不好?」「當然好!」我痛快的一口答應下來。原因無他,所有的課目都是辦公室裡經過仔細研究過後決定下來的計畫,去掉那些專業課目,我能做的,真的也只有專業媽媽最拿手的:幫孩子洗澡、講故事和帶孩子整理環境衛生了。既然是課目,在實際操作的過程中如何教育當地的母親清洗他們髒兮兮的寶貝,我決定只做示範。第一堂、第二堂幫二年級、一年級的小朋友洗澡,我示範給學校六年級的大哥哥、大姐姐看(他們可也都是即將成年的青年男女了),由他們實際幫小弟弟、小妹妹洗澡,效果好得沒有話說,大、小兩方都學會了洗澡這件事,我為自己偷懶找到的這個藉口偷偷拍拍手,嗯!又聰明又巧妙,這兩堂課就這麼混過去了(感謝看不過去我這麼混的志工阿姨們的協助,我在此公開認錯,也謝謝你們的熱心幫忙!)。第三堂是幫3歲以下的小Baby洗澡,這可不能隨便混了。小Baby的頭頂囪門部位髒得長痂,腳指縫裡的泥垢我笑說可以種蘿蔔了,耳朵裡外、脖子、胳肢窩裡全是黑垢。當地用水不方便、小朋友不能洗冷水、受風吹的觀念及家中沒有衛浴設備是這些孩子自出生後就沒有洗澡的主要原因。加上父母做農活時,孩子就近放在田裡田邊,玩泥玩水的,想不洗澡就能保持乾淨可不容易。我們的策略是,凡是參加學校洗澡的孩子,每人不但可以得到一個臉盆、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管牙膏和一支牙刷外,還有一套新衣服可以換穿回家。(感謝麗嬰房提供了一萬套的精美兒童及嬰兒服、嬌生公司提供了嬰兒沐浴洗髮精及衛生棉等等衛生、清潔用品)於是,抱著、揹著、牽著娃娃的家長全興奮的等在校園裡,看我們有沒有本事把他們的黑娃娃洗成白娃娃。洗乾淨的娃娃真是可愛!凡經我手洗乾淨的娃娃我都忍不住要親親他的小臉頰。許多媽媽也希望我能親自幫他的娃娃洗澡,但娃娃太多了,即使有蔡姑姑跟美華的幫忙,絕大部分的娃娃還是由他們自己的父母幫忙洗乾淨。只見這些爸爸媽媽們好像參加的是嘉年華會般的開心,人多熱鬧不說,洗後的娃娃彼此較量誰比較可愛也是媽媽們笑逐顏開的理由。加上穿上了乾淨又可愛的娃娃裝,那些原來髒兮兮叫人望而生畏的小寶貝這時可都成了小天使。這會兒,我可是真正打心眼裡給自己拍拍手,原因無他,我有小天使可以抱抱親親,一解我想念小外孫的嚵了。學前班的孩子們洗澡,父母都有了經驗,加上美華、蔡姑估的幫忙,不到兩個小時,分成三個梯次的幾十個孩子都洗過了,為了確定確實把身體都洗乾淨了,我們要求每個孩子得經過檢查,合格了才發新衣服。只見一個個還不懂得害羞的小不點,光著黑黑的身子排隊等候檢查。頭髮、臉、耳朵裡外、脖子、身體、手肘彎彎、胳肢窩,不錯不錯,都洗得很乾淨了,可是,站得稍遠一點,怎麼看起來都是黑黑的,好像仍是髒兮兮的?環境衛生課我選擇在村中實地教學。村裡的小路泥濘、佈滿牛、羊、馬、雞、鴨、鵝的糞便和隨手丟棄的垃圾。我問孩子們應該如何處理可以使村民有一條乾淨的道路行走?孩子除了即刻撿拾路上的垃圾外,經過思考、討論後,也逐漸有了一些想法,我期待這些想法能在生活中真正落實,讓大營盤村能夠因環境衛生的改善而改變他人對村民的不好印象。村中的負面教育對照布西家的整潔,我為有個正面教育的版本而欣喜,更幸運的是,我自己準備的教材:「We are The Bast」在此時有了一個接軌的機會。3個多星期來,我不停的鼓勵孩子,要有證明「I am The Bast」的企圖心。因為在最惡劣的環境中,吃過別人不能吃的苦;在世人愛心的澆灌下,努力學習;在受歧視的環境裡,尋找自己的天空;在感恩的心境中,回饋自己的愛給需要被照顧關愛的人!孩子們顯然都聽懂了,也做了承諾。他們承諾在中學裡要拿到好的學習成績,將來有能力後,不但要改善家鄉的環境,也要幫助世上其他更困苦地區裡需要幫助的人。承諾也許是空洞的一句言詞,但孩子泛淚的眼光,堅毅的態度,我相信,他們會有向世人證明「We are The Bast」的一天。 小華2005/8/22寫於楊梅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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